2012年6月23日 星期六

1972年 台灣省政府大量印行的英文觀光指南


全文引自:中央廣播電台之台灣音樂廳
撰稿人:吳國禎
發表日期:20080515

       
西方知名學者班納迪克‧安德森在<想像的共同體──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布>一書中,提出以「印刷資本主義」促成民族主義的起源、以及傳播的論點,在此書中,班納迪克‧安德森認為,是印刷術的成熟、以及資本主義的發達,促成了宗教改革,他並指出馬丁路德不僅是一位宗教改革的推手、也是一位暢銷書作家,路德的作 品佔了所有在1518年到1525年之間所售出的德文書籍的不下三分之一,而從1522年到1546年,總共出現了430種全部或局部的路德聖經譯本的版本。也因為這樣的傳播過程,「宗教」與「王朝」(捍衛拉丁文的舊教、以及與舊教結盟的王朝)這兩種原本中世紀歐洲所有的「想 像的共同體」終於被推翻,取而代之的是經由印刷、傳播,而形成的各個從口語語言轉變而為印刷語言的母語所形成的群體,原本擁有等同於古典的宗教本體論的經典語言,不再具有超越其他語言的高度,中文、拉丁文、阿拉伯文不再是通往真理的惟一之路,各自擁有特殊的語言場域、而被印刷品所連結的「讀者同胞們」,在 其世俗的、特殊的閱讀經驗當中,形成了民族的想像共同體,在<想像的共同體>一書的立論中,「印刷資本主義」使母語形成「印刷語言」,並使閱讀者形成「語言使用者」的共同意識、進而形成民族邊界,而官方民族主義也透過單一語言教育的推動,獲得殖民地人民民族認同性的效忠。
        在台灣也有在唱片封底以台語印刷歌詞、且透過資本主義方式行銷、並且主要於廣播電台傳播的台語歌曲,對於台灣人的「民族主義」認同貢獻同樣有貢獻,其「印刷資本主義」的功能也確實有所發揮,像是長久流傳於本地社會、歌曲當中並具歷史故事性格的台灣歌謠<安平追想曲>,就是一段顯著的例子。
        <安平追想曲>首段歌詞以「身穿花紅長洋裝/風吹金髮思情郎」起始,提示了歌曲中第一人稱的主角「洋裝」、「金髮」的角色特性,並有思念「情郎」的表現,可知應為主述者一金髮女性,接下去的歌詞則揭示了「情郎」的去處:「伊是行船誅風浪」;第二段開始則自顧身世「不知爹親二十年」,環視父親唯一留下做為紀念的 是「金十字」,接下去的歌詞則揭示了「爹親」的身分:「伊是荷蘭的船醫」,也同時印證了以「金十字」做為信物的宗教、文化上的特殊性;第三段歌詞則與前二段相互呼應,將逐步揭露的少女身世與當前的遭遇重疊,終以「等你入港銅鑼聲」的現狀作結,復考其歌名<安平追想曲>,「追想」一詞則包含了回憶過往、自顧 身世等意涵,足見此一故事的重心所傾,當是在於少女身世所指向的異國戀情。
        <安平追想曲>發表過後,此一囊括了荷蘭船醫、混血私生女、海上漂流的情郎等元素的故事就被一再陳述、再現,包含了續貂之作的流行歌曲,以及話劇唱片、台語電影等諸種表現,而時日愈久,此一傳說更被恆信為真,成為台語歌曲「使用者」的毋須多做解釋的共同認知。
        以其內容的相銜接,而號稱為<安平追想曲>續集的流行歌曲作品,包含原作曲者許石,另邀長期與其合作的作詞家鄭志峰填詞,並收錄於<寶島名作曲家許石傑作金唱片第二集>的<回來安平港>;以及1960年代的知名歌手郭大誠作詞、作曲的<荷蘭追想曲>,<回來安平港>延續了<安平追想曲>的場景,繼續鋪陳此一金髮少女的命運故事,在<回來安平港>這首歌曲當中,略去了安平「金小姐」等待海上漂流的情郎的情節,但加強了混血兒的悲苦遭遇,因而出現「被人笑我雜種囝」、「恨天佮怨地」等筆觸,以及主角母親辭世的情節,同時亦保留了 「金十字」、「荷蘭」等與<安平追想曲>相銜接的意象,應和了「追想」一詞的意涵,亦顯示了異國戀情的動人心弦,乃是此一故事的重心所在。
        無獨有偶地,郭大誠亦以「荷蘭的船醫」之視角,並與<安平追想曲>歌詞完全相同的格式、字數,且曲調和弦亦十分相近的旋律,創作了一首<荷蘭追想曲>,在<荷蘭追想曲>當中,作詞者郭大誠所保留的依然是「金十字」、「荷蘭」、「船醫」、「船隻」等<安平追想曲>中最主要的意象,他並依照常人對於荷蘭的理 解,另外加入了「風車」,以標舉出<荷蘭追想曲>當中第一人稱主角、亦即拋妻別子的「荷蘭船醫」所身處的地點,而從<安平追想曲>故事的主要元素出發,逐步添加而上,諸如<回來安平港>、<荷蘭追想曲>等踵事增華之作,卻不僅只流行歌曲一端,於<安平追想曲>發表當時相去不遠的年代裡,<安平追想曲>亦成 了台語話劇、笑科劇及台語電影的引用題材。
        此首<安平追想曲>並不是民謠,但卻淬取了歷史素材,並以結構完整的歌詞、動人的歌曲旋律,藉由「洋裝」、「金髮」、「金十字」、「荷蘭」、「船醫」等元素,並由於場景設定在「安平」一地,而被貼附在荷據時期歷史的屏幕上,但在中央大學歷史研究所黃裕元的碩士論文當中,卻指出了<安平追想曲>的真正起源, 那是來自發表於1939年(昭和14年)的日本演歌作品<長崎物語>,這首歌詞當中既出現了「父は異国の人ゆえに」、又有「金の十字架」、「サンタクルス」的詞句,且所指涉的「異國」亦以「阿蘭陀」為描寫對象,與<安平追想曲>有著清楚的差異之處,則在於日本國內的長崎、南京、平戶等地名,被改換成了台灣史上唯一與荷蘭有所關聯的安平,而日本演歌<長崎物語>的創作背景,乃在反映17世紀,日本對切支丹教派的禁絕,與對荷蘭、英國等外來居民及其日籍妻、兒的流放所衍生的故事,這樣的悲劇又以曾著錄於<長崎夜話草>當中的女主角「じゃがたらお春」為典型,當時東京日日新聞的學藝部記者梅木三郎,乃調寄作曲家佐佐木俊一的舊作填成這首<長崎物語>,於是也成了轟動日本國內的一首流行歌曲。
    而在這首<長崎物語>的歌曲,在<安平追想曲>還沒有發表以前,其實就已進入台灣,更因其易於傳唱,早在1950年就成了台灣地方選舉中彰化縣長候選人陳錫卿的競選歌曲,不僅如此,在慣常採用日本演歌改填新詞的1960年代,亦即<長崎物語>的故事梗概被改寫成<安平追想曲>的相同時期,<長崎物語>的原曲亦被改填為另一首亦十分流行的台語歌曲<三國誌>,歌詞則是以台灣民間歌仔戲慣演的題材,取代了日本史上的傳說。
        由上述史料的整理當可肯定,<安平追想曲>的故事,在台灣已歷經流行歌曲、話劇唱片、台語電影等傳播過程,透過不斷重複出現的「洋裝」、「金髮」、「金十字」、「荷蘭」、「船醫」等元素,形成了廣為傳布的傳說,<安平追想曲>的流行,當有其社會與文化背景的醞釀,但衡諸曾慧佳所主張以船員為主題的歌曲、一 直占有台語歌當中很大的市場的持論,研究者當更不宜輕忽,此曲流傳的同時,正是台灣因越戰而出現台美混血兒的年代。
        1960年代發表的另一首台語流行歌曲<臺北上午零時>的歌名,就不難想見其詞意所指,歌詞中所描寫的也正是「齷齪(ak-chak)的城市/臺北上午零時」,作詞家周添旺寫作這首歌的年代,正是1965年美國軍人開始因為越戰而大量湧入、追索聲色娛樂的年代,因為地緣關係、與1954年 國民黨政府與美國簽定的「中美共同防禦條約」所規範,台灣成了美國的後勤基地,提供美國裝備修護、後勤補給,換取美國對台灣的各項援助,以及對國民黨對台統治的支持,但台灣也因此成為美國軍人的度假中心,當時的國際機場還在松山,美軍顧問團、司令部、俱樂部也都設在臺北,在民間文獻收藏家柯瑞明的《台灣可 以說不》一書中提到,來台洽公的美軍根據統計,19651966年共有20,097人,19671970年共接待了17,0311人,因此中山北路、林森北路、民權東路等風化區逐漸興盛,甚至是日治時代知名的溫泉鄉,北投亦有東山再起的態勢。

 1972年 台灣省政府大量印行的英文觀光指南,在描述北投部分,也印了外國人左擁右抱兩位北投女侍應生的照片,英文解說甚至如情色刊物般誨淫,但該書前面卻附有歷任省主席的序言與簽名,可見為了追求經濟發展,社會文化的墮落竟被視為無物;此外還有接踵而來的一批批日本觀光客,也充斥著臺北城市,找尋紙醉金迷的聲色娛 樂,<臺北上午零時>寫的正是「朧夜寒冷露水滴/寂靜月暗暝/夜夜酒杯若捧起/面笑心內悲」,這臺北城市的另一種面貌,而那些與外來文化的接觸所遺留下的大量台美混血兒社會現象,也與<安平追想曲>歌曲同時存在於1960年代的台灣。